云大厂开始算账了
大厂云的“减法时刻”
作者:Colin

2018年前后,中国云计算市场最流行的一句话是“上云就上阿里云”。那是一个“跑马圈地”的年代,各家云厂商比的是谁的服务器多、谁的价格低、谁的地推团队跑得快。十几年间,市场规模从千亿元迈向万亿元,玩家从群雄逐鹿到三足鼎立。但到了2026年,这个行业最显著的变化反而不再是扩张,而是收缩。
表面看是一次组织架构调整,但往深处看,这是中国头部云厂商集体“降本”的缩影,这里的“降本”不单单指人员的变化,而是指它们正在集体放弃过去那套粗放增长的老路,转而用一种更“算计”的方式经营云业务。
蛮荒时代的终结
要理解今天的变化得先回到那个“烧钱换份额”的年代。
云计算的本质是算力资源的池化和再分配。传统云服务商扮演的角色类似供水厂和供电厂,算力如同水电被标准化,差异化困难,价格便成竞争唯一的锚点。AWS率先开打“价格战”,对核心产品降价最高40%,微软Azure和谷歌云迅速跟进,降幅分别超过50%和60%。战火蔓延到中国,从单纯的资源降价进阶至战略性亏损抢占,招标项目“地板价”频现,一线巨头以利润暴跌为代价守阵。
而多个大厂陷入“价格战”的直接后果便是,所有人都陷入一个同质化陷阱:你做IaaS我也做IaaS,你降价我降得更狠,客户今天用你的明天就能换别家,这也意味着,客户迁移成本低,忠诚度更低。
这样的窘境直到AI来了才发生变化。
由于AI大模型的训练和推理需求,使得云计算从“卖算力”变成“卖能力”,基于此,多家大厂的竞争焦点也从“我的算力有多便宜”转向“我能为你解决什么业务难题”,从简单粗暴的资源规模竞争升级为创新解决方案的竞争。
这也进一步改写了云厂商的财务模型,要知道,在过去,云业务的毛利率长期被硬件成本和“价格战”压制,规模越大亏损越多是常态。但AI相关服务无论是模型调用、MaaS平台、智能体开发等等,都天然具有更高的附加值和客户黏性,能显著拉高毛利率。
从三家大厂的财报数据中,也可以印证这一点。
阿里云2026财年第四财季交出了一份令市场意外的成绩单:
外部商业化收入增速提升至40%,为9个季度以来最快,收入达416.26亿元。更关键的是,AI相关产品收入在云外部商业化收入中的占比首次突破30%,季度收入达89.71亿元,年化经常性收入突破358亿元。阿里CEO吴泳铭在分析师电话会上宣布,阿里AI已正式迈入商业化回报周期,预计未来一年AI相关产品收入占比将突破50%。
腾讯云则走了一条更“克制”的路。2025年,腾讯云在经历主动砍掉一百多亿元低价值业务后,实现了全年规模化盈利。到2026年第一季度,云业务收入同比增速突破40%,毛利率持续提升至35%以上,AI相关高毛利服务占比已达25%至30%,规模与盈利同步改善这在两年前的云行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
华为云的数据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。2025年,华为云对外收入321亿元,同比下滑3.5%,这是华为近年来几乎未曾出现过的数字。但如果算上内部跨分部交易,华为云的总收入是720.75亿元,同比增长约4.8%。当然,也需看到的是,增速放缓的背后也有华为云主动做出选择的因素在其中,2025年,华为云停售下架38项边缘非核心业务,撤销合并数十个部门,将资源聚焦于“3+2+1”核心业务。
三种“减法”背后的商业逻辑重构
三家大厂都在做减法,但减法的方向截然不同。
阿里云做的是“重心减法”。过去几年,阿里云经历了多次管理层更替和战略摇摆,市场信心一度被动摇。但2026年的阿里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:
全栈自研的“飞天”操作系统和灵骏智算集群,能支撑十万算卡级别的规模化部署;
平头哥GPU芯片已规模化量产,累计交付47万片,60%以上服务于外部客户;
通义千问的衍生模型超过20万个,开源生态规模全球第一。
阿里云在IaaS市场的份额从2024年的30.1%升至32.8%,连续多个季度上涨。它减掉的是战略上的犹豫,聚焦的是从芯片到模型到应用的全栈能力。
腾讯云做的是“收入减法”。腾讯云曾经历过总包集成的挫败,彼时,大量项目不赚钱甚至亏钱,规模越大亏得越多。随后两年,腾讯云主动砍掉一百多亿元的这类业务,退出“价格战”,把资源集中到自研产品和PaaS/SaaS上。腾讯集团副总裁李强的表态很直接:“不会为了做大收入规模去承接大宗集成项目,或者通过转手第三方硬件来壮大账面数字”。减掉的是虚胖的营收,换回的是真实的利润。
而华为云做的是“组织减法”。
当然大厂们集体减掉对规模数字的执念的同时,另一个标志性动作,在2026年也变得格外明显,即云厂商集体涨价。
3月,阿里云对平头哥真武810E等算力卡产品价格调涨5%至34%,文件存储产品CPFS调涨30%;百度智能云对AI算力相关产品上调5%至30%;腾讯云对GPU云服务器及底层为GPU的容器服务全地域统一上调5%。
要知道,过去近20年,云计算的价格“只降不升”,同时,降价也是行业争夺客户的主要武器。在这样的基调下,这次集体涨价标志着竞争逻辑正从低价扩张转向能力定价。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阮敬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,“在AI时代,决定竞争胜负的已不只是通用算力的低成本供给,而是谁能持续提供稳定、充足、可调度的高端算力,以及与之配套的模型、存储、网络、容器和工程化服务能力”。
云厂商涨价 谁在笑?谁在急?
当然,涨价只是表象,更深层的变化在于,云厂商正在从“卖资源”转向“卖能力”。阿里云卖的是从芯片到模型到应用的全栈AI能力,腾讯云卖的是自研产品的高质量增长,华为云卖的是国产化算力的安全与可控。三种能力对应三种客户,三种客户对应三种定价权。
而从市场竞争格局来看,三家大厂的位置也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阿里云在AI云市场以35.8%的份额占据绝对领先,但其面临的结构性挑战在于政企市场的安全能力短板,此前,阿里云还因未及时报告Log4j2漏洞被工信部暂停合作单位资格半年。
华为云虽在政企市场构建了“铁桶阵”,有着超65家超大央企使用华为云,在政务云、金融、央国企等公有客户领域更是连续多年市场份额位居第一。但华为云的隐忧同样明显:盘古大模型上一次版本更新还是在2025年6月,负责人王云鹤于2026年3月离职,尽管华为云官方表示,将在智能算力云赛道上加大对盘古大模型等领域的投入,但在AI这个窗口期极短的赛道上,这意味着时间和机会的双重成本。
腾讯云的优势在于场景生态。微信、QQ的十亿级入口,游戏、音视频等互联网场景的深度理解构成了其他云厂商难以复制的“护城河”。腾讯总裁刘炽平明确表示,更看重自研模型和应用的长期价值,“最后将剩余的计算资源用于租赁”。这是一种典型的腾讯式打法:先用自己的场景喂养模型,等模型成熟后再对外输出。但问题在于,这种路径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持续的资本投入。
结语
公开数据显示,中国云计算市场规模2026年预计将达到13986亿元,到2029年有望突破2.5万亿元。市场仍在快速增长,但增长的驱动力已经彻底变了。
过去,云厂商比拼的是“谁的基础设施更便宜”;现在和未来则比拼的是“谁能帮客户把AI用起来、用好”。与此同时,云计算行业正从“算力规模”转向“词元效能”,从“资源服务”转向“能力服务”,能够协助用户单位落地AI应用的云服务商将占据更大的竞争优势。
这意味着,云厂商的“降本”其实是一种进化。它们不再追求铺天盖地的地推团队,不再沉迷于亏损换份额的虚假繁荣,不再把Token消耗量当作核心KPI。取而代之的是更聚焦的战略、更健康的财务模型、更深的行业理解。
虽然,阿里云、腾讯云、华为云三家大厂的路径选择迥异,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,即云计算的下半场,不再是规模游戏,而是价值游戏。谁能在这个新游戏中率先找到盈利与增长的平衡点,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继续留在牌桌上。
那些曾经疯狂的、不计代价的扩张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。而这,或许才是中国云计算真正成熟的开始。